在教師節來臨的時候，我這個做了一輩子老師的人不禁回憶起自己的老師。
　　我經常慶幸自己是在文革前那個時代、在一中這樣的學校讀的初中。我的初中老師真叫人永志難忘。
　　最先給我們當班主任的是陳孝章老師，是教外語的。是他讓我知道世界上還有“助學金”這么回事。我并沒打報告寫申請，是班主任主動找的我；當時我也還不能讓他看出會成為什么學習尖子，關照我這樣的學生未必就能夠指望日后為他爭光，比如考上清華北大什么的。
　　有一段時間我們班不知怎么比較亂，竟然驚動教導處王桂秋主任，于是他在大主任之外又兼上了中國最小的主任，親自來帶我們班。別看很嚴厲，又是個老頭子，他竟然有一大愛好：教我們唱歌！我直今記得他用很動人的男中音唱《九一八小調》的情形。
　　王主任畢竟有更大的事要做，于是一個月之后，劉良元老師接了我們班。劉老師能教兩門課：不光政治，還有歷史。這就讓我們平添崇拜。劉老師是外地口音，我們又多了一層神秘感。他說話不緊不慢，嚴肅卻不嚴厲，但自有一種威嚴。不過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寫字。他字寫得漂亮，是那種方中有圓的字體，整整齊齊，決不會有的大有的小；他用粉筆也別具特色，總是先在講臺上磨出一個尖來，寫的時候又總是捏住靠近筆頭的地方，而且一邊寫一邊旋轉，只見粉筆尾巴不停地搖圈子，真叫人看得忍不住笑。
　　教我們數學的可不是等閑之輩。他叫楊睿之。我們聽說他曾經在大學當過“助教”，不免心存敬慕。也有學生對他不太滿意：上課從不帶備課本；從不用黑板擦，一黑板寫滿了還有要寫的，就用手擦出灰糊糊的一小塊接著寫——可是我非常喜歡這個老師，你想，一個可以教大學的老師教初中，他的課能不講得舉重若輕、游刃有余嗎。他讓我明白，對一個老師來說，嚴謹是一個優點，灑脫也是一種氣質，淵博的知識更能產生一種獨特的魅力。
　　最讓我難忘的還是教我們語文的，叫王恩沛。她那時已經是中年模樣，但有人告訴我們說她還沒結婚，我們都覺得很稀奇，很神秘。她上課很細致，對學生很溫和。然而我最難忘的是她對我的器重。那時我的作文她幾乎都是當我的面批改的。她還給我的作文打過三次100分。就是這三個100分使我后來對語文對寫作發生了興趣，使我成了一名語文教師。
　　可是初中畢業之后直到恢復高考我上了大學，11年間我們沒見過面。我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回慈利教書，才特地找人打聽到她的住處，并知道了一個讓人欷歔感嘆的凄美的故事。原來王老師讀大學時也有過一個戀人，可是對方家里極力反對，因為王老師家是資本家成分，而那邊是光榮的工人家庭。畢業后，他回了四川，她回了慈利。后來他結婚成家，她一直獨身。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的一天，已經年過60的王老師突然接到一封信，那個一直沒能讓她忘掉的戀人告訴她，他老伴不久前去世了。王老師第二天便遠赴四川——兩人終于圓了幾十年前的那個初戀之夢……
　　王老師的故事讓我明白，一個老師對學生的愛，只是他所有的愛中的一個部分。
　　回憶自己的已往，看看現在的情形，我最強烈的感受有三點：一是那個時代的學生從不會生出厭學情緒，只覺得學到新知識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二是那個時代的老師是真心真意關心學生，而不是貌似為學生其實是在為自己的利益工作；三是那個時代即便只是初中教師，他們的專業知識都真的是“一桶水”。
　　我應該感謝慈利一中，感謝眾多像王恩沛、陳孝章、劉良元、楊睿之、王桂秋那樣的老師給我的關心和教誨。要不是在這樣的學校、這樣的老師門下，我怎么能在只讀過一年半初中的基礎上考上大學呢。

　　　　　　　　　　　　　　　　　　　　　　　　　　（作者系慈利一中退休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