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年老時，珍藏有兩個一模一樣的鐵皮盒子。這兩個鐵皮盒子，有點類似于如今裝禮品餅干的那種，顯得并不特別。特別的是盒子里裝著的東西。一個盒子里，是將軍這輩子所有的榮譽勛章。另一個盒子里，是十二對領章。這十二對領章能夠與將軍的榮譽勛章放在一起珍藏，可見得，在將軍心中，它們有多重的分量。
    這十二對領章，是戰爭年代曾經跟過將軍，犧牲了的警衛員留下來的。對，他們都犧牲了。正因為他們犧牲了，將軍才把他們的領章留下來。
     這些領章，大都是將軍親手從犧牲了的警衛員身上扯下來的。它們顏色深淺不同，留存年代不同，大小也不盡相同，有的干凈抻展，有的沾血帶污。其中一對，顯得與眾大不相同，一眼看去，它原本就不是領章，再細瞧，是從穿過的軍衣上剪下的領子縫成的領章的模樣。
    將軍經常坐在太陽底下，翻曬這些領章。曾經擁有這些領章的警衛員，都很年輕，小的十七八，最大的三十挨邊。這些警衛員，他們的名和姓，他們的祖籍，他們各自的脾性，他們的音容笑貌，甚至他們身上的體臭，他們臉上什么地方有一個痦子，將軍都一一刻在心里哩！將軍把他們都當作自己的手足和兄弟。在太陽底下翻曬這些領章的時候，將軍就覺得，他是與他的兄弟們圍坐在一起，一起訴說離別后的思念之情。將軍打算，在他百年之后，把自己的骨灰和這些領章放在一起安葬，至于那些榮譽勛章嘛，怎么處理都行。
    這些人中，若說對誰的印象最深刻，自然要算他的第一個警衛員了。
    將軍的第一個警衛員叫谷茂林，蘇區人。將軍稱他小林子。他二十歲左右的樣子，高個頭，娃娃臉，不愛說話，一臉憨厚樣。那是他剛當營長的時候，營教導員親自給他安排的警衛員。小林子能給他當警衛員，主要是槍法特別準，人機靈倒是其次。他那種槍法，不說百步穿楊，百發百中，單就一個連隊里，也只挑得出個把兩個。
    那十二對領章中，最特別的那對就屬于小林子。
    那對“領章”，就是小林子犧牲后，將軍從他留在營部的另一件軍衣上剪下來的衣領親手一針一線縫成的。
    將軍永遠不會忘記小林子犧牲前后的一些事。
    1935年6月，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面軍會師后，蔣介石意識到，他要消滅中央紅軍的計劃落空了，于是先后調集二、三十萬兵力圍剿一直在南方拖他后腿、只有兩萬人的紅二、六軍團。當敵重兵一步步圍攏逼近的時候，將軍的部隊開到根據地外圍，阻擊和牽掣敵人，不讓他們輕易進入根據地中心。一天，將軍接到通知，要去團部召開一個緊急軍事會議。將軍就帶著小林子和文書，連夜趕往團部。路上，遭遇當地土豪槍兵的伏擊，短兵相接的槍戰中，將軍的右臂負傷，失去了戰斗力。為了讓將軍能安全突圍，手持雙槍的小林子連發兩槍，打開一個缺口，然后吩咐文書背著將軍沖出去，他自己負責斷后。就是那次，將軍活下來了，而小林子呢，槍里的子彈拼光后被活捉了。小林子被捉后，敵頭領要他供出剛才逃出去的那個“長官”是誰。小林子不睬。敵頭領又對他說，只要你說出點紅軍的什么，只要有點用處，今天都饒過你。小林子還是不說。敵人就將他綁在一棵大樹下，面前堆滿了柈子柴，點上火。柈子柴燒起來慢，燒的時間長，燒到最后，就成一堆炭火。幾天后，將軍帶人趕到小林子死的地方，當地鄉親已將小林子收葬了。鄉親說，小林子最后被燒得與一根炭蔸沒有兩樣。將軍哭了。將軍找到小林子的墳堆。那是一個用土堆成的墳，很不起眼，埋得倉促，跟埋一個窮漢沒什么兩樣。將軍傾金山，倒玉柱，跪在小林子墳前，大哭一陣，然后匆匆離開了。將軍離開時想，得找機會給小林子把墳修修。但過后，將軍卻沒能顧得上。槍林中去，火線上回，將軍總是沒有機會。不久，紅二、六軍團被迫戰略轉移，開始長征。部隊像一支鋼鐵洪流，從湖南桑植出發，經黔、滇、川、甘、陜等地，一直走到延安，走到毛主席身邊，不久走上抗日戰場，之后，就是解放戰爭，朝鮮戰爭……一去數萬里，一去幾十年?？墒?，不管走到哪兒，不管過去多少年，將軍都記著，還欠著給小林子修墳。
    將軍記得，小林子犧牲前一個月，就救過自己一回命。戰場上，敵轟炸機丟下一顆炸彈，在將軍身后五米遠的地方極具爆發力地四面開花，是小林子撲倒他，再用自己的身體緊緊蓋住他，他才躲過一劫。而小林子的后背因之添上兩處彈片咬下的血肉迷糊的傷口。小林子傷愈后，將軍讓他脫了上衣，摸著他的傷痕說：小林子，你是我的兄弟，今后沒人的時候，你就喊我哥。你將來要是娶了媳婦，生了娃，我給你娃當干爹，你的娃就是我的娃，好不好！小林子沒答話，盡他說，當他一張憨厚樸實的臉轉過來的時候，也只憨憨一笑。
    將軍不知道，其實小林子在一年前參軍時就結過婚。小林子家有個童養媳，父母讓他們圓了房，才送他參軍的。而那兩天，家里就托人捎口信給他，他媳婦生了娃，是個女娃，讓他在部隊找個有文墨的人幫忙取個名字。小林子聽了將軍的話，是有一點要把媳婦生娃的事說出來的沖動的，但他沒有，只憨憨一笑。他當時的想法是，先不要說破，等營長曉得了，他說過的要給俺娃當干爹的話他自然會認賬。將軍無法證實他當時是不是這么想了，但將軍推測他一定是這么想了。
    四十多年后，將軍回到蘇區才弄明白，小林子當時已結婚并生了娃的事實。因為他見到了小林子的女兒谷滿穗。將軍記得，谷滿穗這個名字還是他給取的。想起當年，一切歷歷浮現，如在眼前。
    就在小林子那憨憨一笑過后，只隔小半天，小林子就說：營長，那你就說說，要是我真有了娃，該取個么名字好呢？小林子說這話的時候，臉紅紅的，像做賊偷了東西似的。小林子這句話，可給將軍出了個有味又有難度的題目。小林子一句話，將軍就想啊想，白天沒想出來，夜里睡在床上繼續想。將軍在床上足足想了兩個鐘頭才想出來。想出名字后，將軍更睡不著了，當即叫醒睡在身邊的小林子，把想出來的名字說給他聽。將軍說，小林子啊，是這樣的，你姓谷，名要從姓而生。要是你將來有了娃，一定希望他一輩子平安和順，是不是？我是這樣想的，是男娃，就叫谷滿倉，那要是女娃呢，就叫谷滿穗，你看行不行？小林子聽了，顯出少見的高興樣子，說，太好了！太好了！小林子接著夸了將軍一句，營長，你真有水平。四十多年后，將軍在見到谷滿穗的時候，才終于弄明白，小林子隨后就把他給取的名字捎回去了。而且四十多年來，谷滿穗一直把他給取的名字金子般地用在自己身上。
    紅二、六軍團離開后，根據地又落入敵人手中。國民黨幾路人馬蝗蟲般涌來，當地土豪劣紳借勢組織的“還鄉團”、“鏟共隊”開始了瘋狂的屠殺。殺人有明確規定：凡紅軍所屬武裝人員及其傷病員，殺；凡蘇維埃干部、農會主席、婦女干部，殺；凡紅軍家屬及直系干親者，殺……一場突襲式和卷地毯式的搜捕后，小林子家里人和他村里其他紅屬都被抓走。人差不多抓齊了，就集中一處，開始了血腥的屠殺過程。殺人方式各式各樣，有剝腦殼皮的，有砍頭的，有用火燒的，有割其五官的，有斷其四肢的……因為人太多，一時殺不完，殺起來也累，最后一律用機槍掃射……關于這些，還在長征途中，將軍就聽說了。但一些具體人事，卻不知曉。譬如小林子老家那個村子，人口銳減，兩百來口人的村落，過后剩下不到一半人。小林子家的祖墳上，陡然添了三個墳包，小林子的爹、娘，還有小林子十五歲的弟弟，都被殘忍地殺害。小林子的媳婦和女兒谷滿穗，倒是逃走活下來了。小林子的爹有先見之明，紅軍剛走，心里就覺得要出什么大事，就催逼著小林子的媳婦帶著滿穗回她娘家去。娘兒倆是黑夜里走的。她娘家在很遠很遠的山里，她八歲時來到夫家，一直還沒回去過，村里人也一直無人知曉她娘家住在大山的哪個旮旯，所以她娘兒倆才得以幸存下來。
    此后，凡根據地屠殺過人的地方，長年累月陰氣森森，即便是暴日下，也黑稠得跟重油一般。半夜聽到有人哀號怨叫，聲聲斷腸，不忍卒聽。有人走來走去，只見下身，不見上身。第二年，根據地滿山遍野的映山紅沒有開。山野的布谷鳥叫出了烏鴉的聲音。土豪劣紳們房前屋后的大樹上，常常掉下來碗口粗的青蛇，再悄無聲息地爬進他們的內室。再以后的若干年內，映山紅開得倒是旺，卻一律是白色花瓣，春天一到，山野間披霜戴雪，似蒙了白色孝布一般。
    根據地在深深的顫栗中苦度著腥風血雨的歲月。人們滿懷深仇大恨翹首以盼，盼望紅軍快快回來。
新中國成立時，解放軍來了。他們就是當年的紅軍。解放軍幫助地方剿匪建政搞土改，家家戶戶又分得了田地，過上了當家作主的日子。可是，人們卻未能看到當年根據地鬧紅時那些熟悉的面孔……
    將軍直到1981年才回來看看。這些年，他一直想回來，把小林子的墳修修?？砂岩磺薪唤o了黨的將軍身不由己，一直找不到機會回來。打完了所有的仗，將軍就帶著部隊去了新疆，在戈壁灘上進行國防建設，文革時期，又過了十年不斷接受批斗和審察，沒有自由的日子。將軍是在政治上得到撥亂反正之后，才能夠回來看看的。
    將軍一回來，就去了當年小林子犧牲的地方。可將軍找來找去，卻怎么也找不到小林子的墳堆了。找當地群眾一打聽，才得知小林子的墳已遷往他出生的村子。他們告訴將軍：是小林子的女兒成家后，丈夫的家族幫她遷回去的。將軍這才曉得，當年小林子是結過婚的，而且已當了爹。想起當年為小林子的孩娃取名字的事，便有意問了一句，小林子的孩娃叫什么。回答說，谷滿穗。
    這真讓將軍想不到。
    將軍很是震驚。作為小林子救過兩次命的人，作為愿意給小林子當兄長和給他孩娃當干爹的人，將軍的良心被刺痛了。當年就想到過要給小林子修墳的，事情真要做起來，也不并是太難，為什么就沒辦？這是其一。其二，自己當年曾親口對小林子說過，要給他孩娃當干爹的，而小林子是結過婚且有了孩娃的，自己竟然一點也沒過問。四十多年了，自己對小林子的家人家事，也毫不知情。不應該啊不應該！其三，整個蘇區死了那么多人，他作為從蘇區走出去的共和國的一位將軍，解放這么多年，竟然都沒回來一趟……
將軍與小林子的女兒谷滿穗見面了。四十多歲的谷滿穗，雖已是幾個孩子的母親，頭上添上了好多根白發，但將軍就像見到了小林子的影子一樣。是的，她長得太像小林子了，那臉模子，那眉，那眼，那鼻頭，活活就是從小林子身上脫出來的。將軍問起谷滿穗名字的來歷?；卮鹫f，是父親當年從部隊捎口信帶回來的。將軍問，知不知道是誰給取的？回答說，捎口信的人說，是父親的營長給取的。將軍問，那營長叫什么？回答說，不曉得。
    就好像黃藥師第一次見到徒弟曲靈風的女兒傻姑一樣，將軍百感交集，內心翻涌著深深的自責愧疚之情和慈父般巨大的柔情。終于忍不住說，滿穗，我告訴你，給你取名字的那個營長就是我本人！于是就把當初為谷滿穗取名字的經過細說一遍。然后將軍說，我還告訴你，當初我對你父親說過，要給你當干爹的呢。
    說完將軍眼里忍不住涌出了許多淚花。
    聽將軍這么說，上面陪同將軍的領導們和村里圍觀的人，都熱烈地鼓起掌來。谷滿穗有了將軍這樣一位干爹，他們都為她感到高興。
    然而，谷滿穗卻顯得很淡然。她說，我爹死了，他一面都沒見過我，一次都沒抱過我，就死了；我爺爺、奶奶、叔叔也死了；村里也死了那么多人……說完，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串串流下來。
將軍明白她的意思，死了那么多人，就換一個干爹，怕對死人不好交代呢！
    將軍陪滿穗哭了一陣，說，你就認下我這個干爹吧！我知道，我對不住你父親，對不住你們村里人，對不住老區人，但作為欠著老區人民的情債的一名老兵，我要兌現當初對你父親的承諾，求得良心上的安慰，就為這，你就成全我吧！
    話到這個份上，谷滿穗不答應也就不近人情了。她說，我一輩子沒有爹，將軍您能給我做爹，是我莫大的榮幸事……
    若干年后，將軍逝世，他的骨灰的一半連同那十二對領章被送到老區安葬。
    將軍的遺囑里說，他的骨灰，全部送回老區安葬，而且不立碑。然而，將軍的子女們沒有完全遵照他的遺囑辦事，他們把將軍的另一半骨灰，留在了北京。老區也沒有遵照將軍的遺囑，他們為將軍立了碑。
    將軍的墳墓，緊挨著埋小林子的那個山包墳場。小林子的墳墓，是一個沒有碑的用石頭砌成的圓堆。
    將軍的墳墓，有房子那么大，墓碑有房子那么高，顯得很是氣派。尤其是當一輪浸血晚陽懸在西天的時候，就更其壯觀。它高大的身影，罩著小林子所在的那個墳場。影子斜鋪過去，似乎是將軍伸出去的巨臂，要把小林子連同那片墳場拉近，緊緊地，緊緊地護衛在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