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季

更新時間:2018-03-19 12:38:19 來源：yxfuhua.cn 編輯：本站編輯　已被瀏覽次查看評論

從高崖飛流直下的溪水，跌落在澄碧如洗的水潭里，激越的水聲和風起時山間的松濤聲，是這秀麗山谷最原始自然的音響。阿香家的木樓就修筑在瀑布外的一塊平壩上，三年前，她的父母還在這片土地做農活的時候，白天阿香聆聽著水聲松濤聲在水潭邊濯足，夜晚則枕著清脆的泉音和輕柔的水聲安然入眠。后來，父母在一個春節后，去了深圳打工，臨走時說等他們賺了錢就接她和爺爺去看海。在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等待中，阿香常常來到水潭，看著水面上濺起的水花發呆；到了晚上，敲擊著耳鼓的風聲水聲卻令她心煩意亂……難道她阿爸阿媽在深圳沒有賺到足夠的錢來接她和爺爺去那邊，還是新生了兒子不再愛她這個女兒啦？她從探親的鄉鄰口中得知，母親為她添了一個弟弟，那人還帶回父母給她買的紅夾克以及給爺爺療治腿傷外敷的膏藥。去年冬天，爺爺在拾柴時摔傷腰椎。阿香沒有盼來朝思暮想的父母，落寞的爺孫度過今年冷清的春節。爺孫倆除夕夜吃團圓飯時，盡力克制彼此感傷的情緒，強忍著不讓淚水涌出，但阿香在扒過一碗飯后，跑到屋旁水潭，任淚水流淌如溪水泛濫……很快她聽見爺爺的呼喚聲，她雙手掬起清涼的溪水澆在細膩的臉龐上，然后用纖纖細手抹去掛在臉頰的水珠，靜靜地走向那需要她調理看護的家，和需要她侍奉的爺爺。
進屋后，爺爺就對她說：“阿香，過了年，你就滿十六歲了，爺爺腰傷走不動了，這個家你要挑重擔了，我看吶，初三這最后一期就別讀了，你幫爺爺飼養牲口做做農活吧。”
對爺爺的話，阿香一點兒也不覺得詫異，別說家里境況如此，就是在學校，她也因成績差沒有心思念書了，“不念就不念吧。”阿香沒有正面回應她爺爺的話，但在心里已經同意他的意見，她不說話，只是有些懷念班上那叫花花的女伴，而那位充滿母性溫情的女班主任，亦令她不勝留戀。
到了正月十五，一位親戚借拜節的時機，帶來十只白色羊羔，加上原有的一頭老母羊和三只羊羔，總共十四只羊由阿香負責喂養。尚未痊愈的爺爺在親戚的幫助下，加固了破舊的羊圈。阿香則把羊群趕進瀑布一側的山地，它們啃食著潛潛滋長的春草，點點白色綴在明媚的山間，給這方沉寂的土地注入生命的活力。爺爺開始出門做些簡單的農活，或揮鋤整理土地，或揮刀除去田坎上的野草，耕田犁地之類的重活則需要親戚來幫工。阿香白日牧羊回家，還要張羅爺孫倆的晚餐，第二天清早則將頭天沾滿汗漬的衣服洗凈晾曬，然后吃過剩菜剩飯，將饑餓號叫的羊群趕往寂靜的山坡。在這單調乏味的日子里，懷念父母、懷念老師、懷念同學，成為阿香久違的溫馨與念想。
一個天空晴朗的春日，阿香照例把羊群趕往水潭旁的山野，自個兒則坐在臨溪的一片巖垉上，眼望幽藍的天空，心兒卻隨著那一抹白云任思緒飛揚，忽地，瀑布輕瀉的高崖之上，輕風送來一陣陣悠揚而高亢的竹笛，這富有魔力的音符，如行云流水般深深駐進她的心海。阿香跳下巖垉，沿瀑布一側的崎嶇小路往高崖攀援。高崖上，溪流兩側空曠的谷地，盛開著金燦燦的油菜花，風送清香，蜂飛蝶舞。阿香流連在溪畔的小道上，溢滿山谷的花香，如巨大的香囊纏繞四野，潺潺流動的溪流彈奏著節律明快的琴弦，應和著那恬暢優美的笛聲——這洋溢著青春氣息的魔音，令阿香陶醉而忘形。她追尋著那美妙的笛聲，一路小跑，穿著紅夾克的身影，如赤兔彈跳在滿目金色的山谷。臨溪而建的那幢吊腳樓，被一樹翠綠的垂柳掩映，而聲聲竹笛正在那杉皮編織的屋梢傳響……哦，那正是阿香認識的一個農戶的家，站在樓臺上吹奏橫笛的是那農戶的兒子，十九歲的后生水生。
阿香站在水生家門外的溪畔，黃澄澄的背景襯托著紅色的背影，紅潤的臉龐雅致而生動。她望著止了笛聲，站在柳絮下的水生，囁嚅道：“水生哥，你咋會吹出這么好聽的笛音。”
“呵，你是阿香……旺山阿公的孫女阿香。”
阿香點點頭。她那美麗的容顏深深吸引住了水生的眼球：一段深似潭水的明眸掩不住別樣嬌羞，光潔的額頭透出少女特有的韻味。那剛才在油菜地里像紅蜻蜓一樣翩然起舞的小姑娘，原來就是三年不見的阿香，三年時光，讓一個稚嫩的小妞長成了精致而美麗的花季少女。
“你喜歡聽？”水生揚起竹笛問。
阿香欣喜而驚訝地點著頭。
于是水生立于橫跨溪澗的小石橋頭，以春意盎然的山脈為屏，以山谷中盛開的菜花為景，開始吹奏《苗嶺的早晨》這一首膾炙人口的名曲。在這巨大而渾然天成的演播廳，一個演奏者和一個聽眾，彼此慰藉著孤寂的心靈，用青春的激情抒發生命衷腸。笛聲響起，白鷺、錦雞、斑鳩、喜鵲等鳥兒扶搖著翅膀從四面八方飛來，傾聽著這貼近自然的天籟之音，色彩斑斕的蝴蝶若五彩祥云飄蕩在小石橋上空，只有咿咿嗡嗡的蜜蜂，在澄黃的花間飛來掠去，匯成悠長而低徊的鳴唱，好像是為美妙的笛音伴奏。阿香精巧的粉腮漸漸泛起一層水霜，這是因山間奔跑而滲出的汗滴，還是因聽到笛聲情到深處涌出的淚水。許久許久，阿香從陶醉于這美妙音符的情景中回過神來，又像是問水生又像是呢喃自語：“多么動聽的音符。”
水生看見阿香一臉狐疑，這個周身透著藝術氣息散發著青春芳香的農家子弟，沉靜而黯然地說：“我因為喜歡竹笛，高中階段跟師學吹了三年笛子，高考時專業課考了最高分，文化課卻以三分之差落榜了。”
“你復習一年文化課，可以重新再考么。”阿香鼓勵道。
“不吶，到了夏天我就去找我的媽媽，聽我爸說，媽媽在我三歲的時候，跟一個收購中藥材的商販去了深圳……我可以不去考學做音樂夢，但我不能沒了母親，多少年來，我一直忘不了母親，母親，才是我心靈的歸宿。”
阿香從水生剛才這番話語中，感受到了他對母愛的渴盼，她似乎能理解他在沒有母親的日子，是如何度過那些孤寂的日子的。是呵，母親—— 一個圣潔而倍感溫馨的字眼。而自己的母親呢，為了生存，在南方的一家工廠與父親一道辛苦做活，頓時，一股同病相憐的情緒在阿香心中澎湃，她語氣急促帶著哭腔說：“我爸媽也在深圳那邊打工……”
山谷靜謐無聲。兩個孤獨的人兒傷神地站在小石橋兩端，遠離親人的悲愁在空氣中彌散……這時，阿香聽到崖下爺爺在喚她的名字，側耳一聽，瀑布邊的山地領頭羊的鈴鐺聲已聽不見。她慌亂地向水生致意道別，像山谷里傳說中的紅狐，跳躍著輕盈的身姿，飛一般地迎著爺爺呼喚而去。而站在門前小石橋上的水生，依然在那兒愣神想著母親的身影——她還是女孩的時候，是否也像一只水靈精怪的紅狐，這靈性乖巧的紅狐又是如何嫁給常年在山野墾荒種植的父親的呢？看來這其中一定有一個謎團，這只有找到母親才能揭開謎底。
山谷中的花期稍縱即逝，溪岸苦李樹上的花瓣凋落滿地，青澀的李子綴滿枝頭，溪畔泥濘小道上，金色菜花已被零亂的腳步踩踏成泥。每日徜徉在幽深山間小道上的水生和阿香，成為這美麗山谷一道迷人的風景。晨曦微明的曙色中，阿香會將羊群趕往從前因膽怯不敢涉獵的崖畔，站在一爿巉巖上，沐浴著春天的晨光，傾聽那隨著布谷鳥的鳴叫而響起的清揚的笛聲。借助這長約尺許的短短竹笛，水生會惟妙惟肖地學唱各種鳥語，尤其是在仿竹雞鳴唱的聲音時，山谷上空常有成群結隊的鳥影掠過，飛到水生吹奏的林梢，卷起團團灰白的身姿，在翠色山野拍翅招搖……而水生往阿香走近時，竹雞追逐著，在女孩佇立的巉巖聚集著，如云彩般在空中翻飛。阿香揮手向鳥們呼叫，興奮地樣子令人溫暖而感動。水生滿懷憐愛地望著眼前這位與他境遇相似的美麗少女，知心的話語匯集在悅耳動聽的笛音里，喚醒她那沉寂的心靈……斜陽西下時，水生和阿香牽手走向高崖上那棵高大的馬尾松，極目遠眺，浩瀚的天暮下，云蒸霞蔚，殘留在這方山脊的那一抹腥紅夕陽，瞬刻之間沉沒在山的另一邊。幽靜的高崖，那對戀人的青春剪影，漸漸消失在無邊的夜色里。在這寧靜的夜晚，少年竹笛的奏鳴在山野里流動，懷春的少女在風中歌唱，他們吹呵唱呵，青春的樂章如大幕將啟，初戀的滋味甜美如甘露，生命的贊歌在高岡上回蕩……但是，當這對戀人唱到關于母親的旋律時，一股憂傷的情緒在兩人心頭交織，他們哽噎著，唱不出完整的聲調。月影中，思親的少年在哭泣，悲傷的情緒悄悄在高崖發酵……就在那一刻，這對年輕人從心底萌動一個強烈的愿望：去深圳找母親！他們要讓母親來見證他們的初戀，為他們純真的愛情祝福。
當水生把尋找母親的想法告訴父親時，卻遭到倔犟的父親的堅決反對，理由是母親已經另嫁他人，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家門。而阿香的爺爺也不支持她去尋親，理由是年齡太小，怕在外面受到別人欺侮……但水生似乎是鐵了心要去尋找母親，緊張地做著行前準備，阿香也在他的感召下，默默抗拒著爺爺的反對，決意追隨水生前去深圳尋找父母。
一個雨后初霽的日子，混濁的水潭邊，臨行前的阿香在為爺爺最后一次洗滌衣衫。羊群在領頭羊的鈴鐺聲里，安靜地啃食著青草，今天她特意為頭羊加長了栓繩，怕羊們糟踏農戶的莊稼，讓爺爺受到鄰人的責備。她將家務料理完后，便在飯桌上給爺爺留下一張字條：“我已隨水生哥前去深圳，有他一路照顧，請爺爺萬匆擔心。”然后打點好行裝，走到屋后山岡，朝爺爺勞作的山嶺揮揮手，便一頭沒入青翠的山嶺，匆匆趕往山下集市，與早早等在那里的水生匯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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